早上七点，我蹲在厨房水槽前刮土豆皮，刀刃贴着凹凸不平的表皮转圈，碎屑簌簌落进不锈钢盆。隔壁王婶端着豆浆碗扒着门框喊：“小周啊，你妈昨天晒的梅干菜收了吗？我看天要变脸。”我抬头望向窗外，灰云正从楼顶翻涌过来，像谁打翻了墨水瓶。 “还没呢！”我扯着嗓子应，手底下加快速度。土豆在案板上滚了半圈，被刀背按住，切成均匀的薄片。铁锅里的油已经烧得冒烟，我抓了把葱花扔进去，滋啦一声，白雾腾起来糊了眼镜片。 “妈！”我冲客厅喊，“雨衣放哪儿了？”没人应，只有老座钟的滴答声。突然想起她昨天说要去社区医院拿药，这会儿该是坐上了302路公交车。窗外的风开始呜咽，晾衣绳上的蓝布衫疯狂甩动，我抄起墙角的竹竿去收，袖口扫过仙人掌，扎得手腕一疼。 油锅里的葱花开始发焦，我手忙脚乱把土豆片倒进去。铁铲翻动时带起几片粘在锅底的，焦褐色的边角卷起来，像被火燎过的书页。雨点就是这时候砸下来的，噼里啪啦打在防盗窗上，惊得晾在阳台的八哥扑棱翅膀，铁笼子撞得叮当响。 “死丫头，灶台都不擦！”身后突然响起骂声。我吓得一哆嗦，铲子掉进锅里，油星溅到手背，烫出个小红点。转头看见我妈举着雨伞站在玄关，裤脚湿到膝盖，塑料袋里装的药盒露出一角。 “您怎么不带钥匙？”我边揉手背边嘟囔。她把雨伞靠在鞋柜旁，水顺着伞骨滴成串：“我敲了五分钟门！”她凑近锅边嗅了嗅，“都焦了还吃？重炒。”说着就要端锅，我忙拦住：“别别别，我加点醋补救。” 她从冰箱取出半颗白菜，掰下最嫩的菜心扔给我：“去，撕成片。”我撕着菜叶，听她唠叨：“楼下张奶奶说今天暴雨，菜场要涨价，我买了三斤排骨冻着……”话音未落，窗外炸开个惊雷，八哥在笼子里上蹿下跳，扑腾得羽毛乱飞。 我把白菜倒进锅里，铁铲翻飞间，焦香的土豆片裹着脆生生的白菜，醋香混着葱油味在厨房里打转。我妈从碗柜取出两个青花瓷碗，突然说：“你爸在世时，每次下雨都要炒这个菜。”我手顿了顿，锅里的菜叶蔫下去半片。 “他说……”她用筷子尖拨了拨菜，“土豆片要切得透光，白菜得选最里层的，这样炒出来才脆。”她夹了片白菜放进嘴里，嚼了两下点头：“火候刚好。”我低头扒拉锅里的菜，听见她小声说：“就是比他炒的咸了点。” 雨还在下，但小了些。我盛了碗菜放在她面前，她突然说：“明天去把阳台的仙人掌搬进来吧，别让雨淋坏了。”我应着，瞥见她鬓角的白发被雨水打湿，贴在脸颊上，像落了层薄雪。